第六十六回 宋江赏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章节目录:

楔子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第一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第五回 九纹龙翦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官寺
第六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第七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第八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第九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第十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第十一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第十二回 青面兽北京斗武 急先锋东郭争功
第十三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第十四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第十五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网
第十六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第十七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第十八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
第十九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第二十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第二十一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
第二十二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第二十三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第二十四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第二十五回 郓哥大闹授官厅 武松斗杀西门庆
第二十六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第二十七回 武松威镇安平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
第二十八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
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人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第三十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第三十一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
第三十二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第三十三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第三十四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第三十五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第三十六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夜闹浔阳江
第三十七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展浪里白条
第三十八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第三十九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第四十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第四十一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第四十二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身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第四十三回 锦豹子小径逢戴宗 病关索长街遇石秀
第四十四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
第四十五回 病关索大翠屏山 拚命三火烧祝家店
第四十六回 扑天雕两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第四十七回 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二打祝家庄
第四十八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第四十九回 吴学究双掌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第五十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第五十一回 李逵打死殷天赐 柴进失陷高唐州
第五十二回 戴宗二取公孙胜 李逵独劈罗真人
第五十三回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下井救柴进
第五十四回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第五十五回 吴用使时迁偷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
第五十六回 徐宁教使钩镰枪 宋江大破连环马
第五十七回 三山聚义打青州 众虎同心归水泊
第五十八回 吴用赚金铃吊挂 宋江闹西岳华山
第五十九回 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第六十回 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
第六十一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
第六十二回 宋江兵打大名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
第六十三回 呼延灼月夜赚关胜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第六十四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条水上报冤
第六十五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
第六十六回 宋江赏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第六十七回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第六十八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第六十九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宋公明弃粮擒壮士
第七十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惊恶梦
第七十一回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宋公明慷慨话宿愿
第七十二回 柴进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闹东京
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
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
第七十六回 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
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两赢童贯
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第七十九回 刘唐放火烧战船 宋江两败高太尉
第八十回 张顺凿漏海鳅船 宋江三败高太尉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出乐和
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买市 宋公明全夥受招安
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诏破大辽 陈桥驿滴泪斩小卒
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蓟州城 卢俊义大战玉田县
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关 吴学究智取文安县
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战独鹿山 卢俊义兵陷青石峪
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战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将
第八十八回 颜统军阵列混天象 宋公明梦授玄女法
第八十九回 宋公明破阵成功 宿太尉颁恩降诏
第九十回 五台山宋江参禅 双林镇燕青遇故
第九十一回 宋公明兵渡黄河 卢俊义赚城黑夜
第九十二回 振军威小李广神箭 打盖郡智多星密筹
第九十三回 李逵梦闹天池 宋江兵分两路
第九十四回 关胜义降三将 李逵莽陷众人
第九十五回 宋公明忠感后土 乔道清术败宋兵
第九十六回 幻魔君术窘五龙山 入云龙兵围百谷岭
第九十七回 陈 谏官升安抚 琼英处女做先锋
第九十八回 张清缘配琼英 吴用计鸩邬梨
第九十九回 花和尚解脱缘缠井 混江龙水灌太原城
第一百回 张清琼英双建功 陈瓘宋江同奏捷
第一百零一回 谋坟地阴险产逆 蹈春阳妖艳生奸
第一百零二回 王庆因奸 官司 龚端被打师军犯
第一百零三回 张管营因妾弟丧身 范节级为表兄医脸
第一百零四回 段家庄重招新女婿 房山寨双并旧强人
第一百零五回 宋公明避暑疗军兵 乔道清回风烧贼寇
第一百零六回 书生谈笑却强敌 水军汨没破坚城
第一百零七回 宋江大胜纪山军 朱武打破六花阵
第一百零八回 乔道清兴雾取城 小旋风藏炮击贼
第一百零九回 王庆渡江被捉 宋江剿寇成功
第一百一十回 燕青秋林渡射雁 宋江东京城献俘
第一百一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第一百一十二回 卢俊义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战毗陵郡
第一百一十三回 混江龙太湖小结义 宋公明苏州大会垓
第一百一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第一百一十五回 张顺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宁海军
第一百一十六回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第一百一十七回 睦州城箭射邓元觉 乌龙岭神助宋公明
第一百一十八回 卢俊义大战昱岭关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第一百一十九回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第一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水浒传 水浒传
作者:施耐庵 丛书:四库全书 章节:121
  话说当下梁中书,李成,闻达慌速合得败残军马,投南便走。正行之间,又撞著两队伏兵,前後掩杀。李成,闻达护著梁中书,并力死战,撞透重围,逃得性命,投西一直去了。
  樊瑞引项充,李衮追赶不上,自与雷横、施恩、穆春等大名府里听令。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救灭了火;梁中书李成闻达王太守各家老小,杀的杀了,走的走了,也不来追究;便把大名府库藏打开,应有金银宝物都装载上车子;又开仓廒,将粮米济满城百姓了,余者亦装载上车,将梁山泊贮用;号令众头领人马都皆完备,把李固、贾氏钉在陷车内。将军马标拨作三队梁山泊来,却叫戴宗先去报宋公明。宋江会集诸将,下山迎接,都到忠义堂上。宋江见了卢俊义,纳头便拜。卢俊义慌忙答礼。宋江道:“宋江不揣,欲请员外上山同聚大义,不想却陷此难,几致倾送,寸心如割。皇天垂佑,今日再得相见!”卢俊义拜谢道:“上托兄长虎威,下感众头领义气,齐心并力,救拔贱体,肝脑涂地,难以报答!”便请蔡福、蔡庆拜见宋江,言说:“在下若非此二人,安得残生到此!”当下宋江要卢员外坐第一把交椅。卢俊义大惊道:“卢某是何等人,敢为山寨之主?但得与兄长执鞭随镫,做一小卒,报答救命之恩,实为万幸!”宋江再三拜请。卢俊义那里肯坐。

只见李逵叫道:“哥哥偏不直性!(说得是说得好。)前日肯坐坐了,今日又让别人!这把鸟交椅便真个是金子做的?只管让来让去,不要讨我杀将起来!”宋江大喝道:“你这厮!——”卢俊义慌忙拜道:“若是兄长苦苦相让,著卢某安身不牢。”李逵又叫道:“若是哥哥做皇帝,卢员外做个丞相,我们今日都住在金殿里,也值得这般鸟乱;无过只是水泊子里做个强盗,不如仍旧了罢!(是呵是呵。无非是强盗头子,而已)”宋江气得话说不出。吴用劝道:“且教卢员外东边耳房安歇,宾客相待;等日後有功,却再让位。”宋江方才住了,就叫燕青一处安歇,另拨房屋,叫蔡福,蔡庆安顿老小。关胜家眷,薛永已取到山寨。宋江便叫大设筵宴,犒赏马步水三军,令大小头目并众喽罗军健各自成团作队去吃酒。忠义堂上,设宴庆贺;大小头领,相谦相让,饮酒作乐。卢俊义起身道:“淫妇奸夫,擒捉在此,听候发落。”
  宋江道:“我正忘了,叫他两个过来!”众军把陷车打开,拖在堂前,李固绑在左边将军柱上,贾氏绑在右边将军上。
  宋江道:“休问问这厮罪恶,请员外自行发落。”卢员外拿短刀,自下堂来,大骂泼妇贼奴,就将二人割腹剜心,凌迟处死;抛弃尸首,上堂来拜谢众人。众头领尽皆作贺,称赞不已。

且不说梁山泊大设筵宴,犒赏马步三军。却说大名梁中书探听得梁山泊军马退去,再和李成,闻达,引领败残军马入城来看觑老小时,十损八九,众皆号哭不已。比及邻郡起军追赶梁山泊人马时,已自去得远了,且教各自收军。梁中书的夫人躲在後花园中逃得性命,便叫丈夫写表申奏朝廷;写书教太师知道,早早调兵遣将,剿除贼寇报仇。抄写民间被杀死者五千余人,中伤者不计其数(是宋江吴用忠义处。为要入伙一个卢员外,先叫他家破人亡,再叫满城百姓遭殃);各部军马总折却三万有余。首将了奏文密书上路,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太师教唤入来,首将直至节堂下拜见了,呈上密书申奏,诉说打破大名,贼寇浩大,不能抵敌。蔡京初意亦欲苟且招安,功归梁中书身上,自己亦有荣宠,今日事体败坏,难以遮掩,便欲主战,因大怒道:“且教首将退去!”
次日五更,景阳钟响,待漏院中集文武群臣,蔡太师为首,直临玉阶,面奏道君皇帝。天子览奏大惊。有谏议大夫赵鼎出班奏道:“前者往往调兵征剿,皆折兵将,盖因失其地利,以致如此。以臣愚意:不若降赦罪招安,诏取赴阙,命作良臣,以防边境之害。”蔡京听了大怒,喝叱道:“汝为谏议大夫,反灭朝廷纲纪,猖獗小人!罪合赐死!”天子道:“如此,目下便令出朝。”当下革了赵鼎官爵,罢为庶人。当朝谁敢再奏?天子又问蔡京道:“似此贼势猖獗,可遣谁人剿捕?”蔡太师奏道:“臣量这等草贼,安用大军?臣举凌州有二将:一人姓单名延,一人姓魏名定国:现任本州团练使。伏乞降下圣旨,星夜差人调此一枝人马,克日扫清梁山泊。”天子大喜,随即降写兵符著枢密院调遣。天子驾起,百官退朝。众官暗笑。次日,
蔡京会省院差捧圣旨兵符投凌州来。

再说宋江水浒寨内将大名所得的府库金宝钱物给赏与马步三军,连日杀牛宰马,大排筵宴,庆赏卢员外;虽无煮凤烹龙,端的肉山酒海。众头领酒至半酣,吴用对宋江说道:“今为卢员外打破大名,(非也非也。不是为卢员外,只是为黑三郎)杀损人民,劫掠府库,赶得梁中书等离城逃走,他岂不写表申奏朝廷?况他丈人是当朝太师,怎肯干罢?必然起军发马来征讨。”宋江道:“军师所虑,最为得理。何不使人连夜去大名探听虚实,我这里好做准备?”吴用笑道:“小人已差人去了,将次到也。”正在筵会之间,商议未了,只见原差探事人到来,说:“大名府梁中书果然申奏朝廷,要调兵征剿。有谏议大夫赵鼎,奏请招安,致被蔡京喝骂,削了赵鼎官职。如今奏过天子,差人往凌州调遣单延,魏定国──两个团练使──起本州军马前来征讨。”
宋江便道:“似此如何迎敌?”吴用道:“等他来时,一发捉了!”关胜起身道:“关胜自从上山,深感仁兄厚待,从不曾出得半分气力。单延、魏定国,蒲城多曾相会,久知单延那厮善用‘决水浸兵之法,’人皆称为‘圣水将军’,魏定国这厮精熟‘火攻之法,’上阵专用火器取人,因此呼为‘神火将军’。小弟不才,愿借五千军兵,不等他二将起行,先在凌州路上接住,他若肯降时,带上山来;若不肯降,必当擒来奉献兄长,——亦不须用众领张弓挟矢,费力劳神。不知尊意若何?”
宋江大喜,便叫宣赞、郝思文二将就跟著一同前去。关胜带了五千军马,来日下山。次早,宋江与众头领在金沙滩寨前饯行,关胜三人引兵去了。众头领到忠义堂上,吴用便对宋江说道:“关胜此去,未保其心;可以再差良将,随後监督,就行接应。”宋江道:“吾观关胜,义气凛然,始终如一,军师不必多疑。”吴用道:“只恐他比不似兄长之心(吴用可恶);可叫林,杨志领兵,孙立,黄信为副将,带领五千人马,随即下山。”李逵便道:“我也去走一遭。”宋江道:“此一去用你不著,自有良将建功。”李逵道:“兄弟若闲,便要生病;若不叫我去时,独自也要去走一遭!”宋江喝道:“你若不听我的军令,割了你头!”李逵见说,闷闷不已,不堂去了。
不说林冲,杨志领兵下山接应关胜。次日,只见小校来报:“黑旋风李逵,昨夜二更,拿了两把板斧,不知那里去了。”宋江见报,只叫得苦:“是我夜来冲撞了他这几句言语多管是投别处了!(宋江可恶)”吴用道:“兄长,非也:他虽卤,义气倒重,不到得投别处去。多管是过两日便来。兄长放心。”宋江心慌,先使戴宗去赶;後著时迁、李云、乐和、王定六四个首将分四路去寻。

且说李逵是夜提著两把斧下山,抄小路迳投凌州去,一路上自寻思道:“这两个鸟将军,何消得许多军马征他!我且抢入城中,一斧一个,都砍杀了,也教哥哥吃一惊!也和他们争得一口气!”走了半日,走得肚饥,把腰里摸一摸,原来仓慌下山,不曾带得盘缠,寻思道:“多时不曾做买卖,只得寻个鸟出气的!”正走之间,看见路旁一个酒店,李逵便入去里,连打了三角酒,二斤肉吃了,起身便走。酒保拦住讨钱,李逵道:“待我前头去寻得些买卖,却把来还你。”说罢,便动身。只见外面走入彪形大汉来,喝道:“你这黑厮好大胆!谁开的酒店。你来白吃,不肯还钱!”李逵睁眼道:“老爷不拣那里只是白吃!”那汉道:“我对你说时,惊得你尿流屁滚!老爷是梁山泊好汉韩伯龙的便是!本钱都是宋江哥哥的!”李逵听了暗笑:“我山寨里那里认得这个鸟人!”

原来韩伯龙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要来上梁山泊入夥,却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要他引见宋江。因是宋公明发背疮在寨中,又调兵遣将。多忙少闲,不曾见得,朱贵权且教他在村中卖酒。当时李逵在腰间拔出一把斧,看著韩伯龙道:“把斧头为当。”韩伯龙不知是计,舒手来接,被李逵手起,望面门上只一斧。可怜韩伯龙不曾上得梁山,死在李逵之手!两三个火家,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望深村里走了。李逵就地下掳掠盘缠,放火烧了草屋,望凌州便走。

行不得一日,正走之间,官道傍边,只见走过一条大汉,直上直下相李逵。李逵见那人看他,便道:“你那厮看老爷怎地?”那汉便答道:“你是谁的老爷?”李逵便抢将入来。那汉子手起一拳,打个塔墩。李逵寻思道:“这个汉子倒使得好拳!”坐在地下,仰著脸,问道:“你这汉子姓甚名谁?”那汉道:“老爷没姓,要厮打便和你厮打!你敢起来!”李逵大怒,正待跳将起来,被那汉子,肋窝里只一脚,又踢了一交。李逵叫道:“赢你不得!”爬将起来便走。那汉叫住问道:“这黑汉子,你姓甚名谁?那里人氏?”李逵道:“今日输与你,不好说出。——又可惜你是条好汉,不忍瞒你:梁山伯黑旋风李逵的便是我!”那汉道:“你端的是不是?不要说慌。”李逵道:“你不信,只看我这两把斧。”那汉道:“你既是梁山泊好汉,独自一个投里去?"李逵道:"我和哥哥别口气,要投凌州去杀那姓单姓魏的两个!"那汉道:"我听得你梁山泊已有军马去了。你且说是谁?"李逵道:"先是大刀关胜,随後便是豹子头林,青面兽杨志领军策应。"那汉听了,纳头便拜。李逵道:"你便与我说罢,端的姓甚名谁?"那汉道:“小人原是中山府人氏,祖传三代,相扑为生,却才手脚,父子相传,不教徒弟。平生最无面目,到处投人不著;山东、河北都叫我做没面目焦挺。近日打听得寇州地面有座山,名为枯树山;山上有个强人,平生只好杀人,世人把他比做丧门神,姓鲍,名旭。他在那山里打家劫舍。我如今待要去那里入夥。”李逵道:“你有这本事,如何不来投奔俺哥哥宋公明?”焦挺道:“我多时要奔大寨入夥,却没条门路。今日得遇兄长,愿随哥哥。”李逵道:“我和宋公明哥哥争口气下了山来,不杀得一个人,空著双手,怎地回去?你和我去枯树山,说了鲍旭同去凌州,杀得单,魏二将,便好回山。”焦挺道:“凌州一府城池,许多军马在彼,我和你只两个,便有十分本事,也不济事,枉送了性命;不如单去枯树山说了鲍旭,且去大寨入夥,此为上计。”两个正说之间,背後时迁赶将来,叫道:“哥哥忧得你苦,便请回山。如今分四路去赶你也!”
李逵引著焦挺且教与时迁厮见了。时迁道:“宋公明哥哥等你”李逵道:“你且住!我和焦挺商量了:先去枯树山说了鲍旭,方才回来。”时迁道:“使不得;哥哥等你,即便回寨。”李逵道:“你若不跟我去,你自先回寨报与哥哥知道,我便回也。”时迁惧怕李逵,自回山寨去了。焦挺却和李逵自投寇州来,望枯树山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关胜与同宣赞,郝思文引领五千军马来,相近凌州下寨。 凌州太守接得东京调兵的旨并蔡太师付,随请兵马团练单延,魏定国商议,二将受了兵符,随即选点军兵,关领器械,拴束鞍马,整顿粮草,指日起行。忽闻报说:“蒲东大刀关胜引军到来侵犯本州。”单廷、魏定国听得,大怒,便收拾军马,出城迎敌。两军相迎,旗鼓相望。门旗下关胜出马。那边阵内,鼓声响处,转出一员将来,戴一顶浑铁打就四方铁帽,顶上撒一颗斗来大小黑缨;披一付熊皮砌就嵌缝沿边乌油铠甲,穿一领皂罗绣就点翠团秃袖征袍;著一双斜皮踢镫嵌线云跟靴;系一条碧钉就叠胜狮蛮带;一张一壶箭;骑一匹深乌马,使一条黑杆枪;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北方毒县旗,上书七个银字:“圣水将军单廷,”又见这边鸾铃响处,又转出一员将来,戴一顶红缀嵌点金束发盔,顶卜撒二把扫长短赤缨;披一副摆连吞兽面猊铠;穿一领绣云霞飞怪兽绛袍,著一双刺麒麟间翡翠云缝锦跟靴;带一张描金雀画宝雕弓;悬一凤翎凿山狼牙箭,骑坐一匹胭脂马;手使一口熟钢刀;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南方红绣旗,上书七个银字,“神火将军魏定国。”两员虎将一齐出到阵前。

关胜见了,在马上说道:“二位将军,别来久矣。”单廷,魏定国大笑,指著关胜骂道:“无才小辈,背反狂夫!上负朝廷之恩,下辱祖宗名目,不知廉耻!引军到来,有何理说?”关胜答道:“你二将差矣,目今主上昏昧,奸臣弄权,非亲不用,非雠不弹。兄长宋公明,仁义忠信,替天行道,特令关某招请二位将军,倘蒙不弃,便请过来,同归山寨。”单、魏二将听得大怒,骤马齐出;一个是遥天一朵乌云,一个如近处一团烈火,飞出阵前。关胜却待去迎敌,左手下飞出宣赞,右手下奔出郝思文,两对儿在阵前厮杀,刀对刀,迸万道寒光,枪搠枪,起一天杀气。关胜提刀立在阵前,看了良久,啧啧叹赏不绝。正斗之间,只见水火二将一齐拨转马头望本阵便走。郝思文,宣赞随即追赶,冲入阵中。只见魏定国转入左边,单廷转过右边。一时宣赞赶著魏定国,郝思文追住单廷。说时迟,那时快;却说宣赞正赶之间,只见四五百步军,都是红旗红甲,一字儿围里将来,挠钓套索。一齐举发,和人连马,活捉去了。

再说郝思文追到右边,却见五百来步军,尽是黑旗黑甲,一字儿里转来,脑後一发齐上,把郝思文生擒活捉去了。一面把人解入凌州;一面仍率五百精兵转过来。关胜倒吃一惊,举手无措,望後便退。随即单廷、魏定国拍马在背後追来。关胜正走之间,只见前面冲出二将,关胜看时,左有林冲,右有杨志,从两肋窝里撞将出来,杀散凌州军马。关胜收住本部残军,与林冲,杨志相见,合兵一处。随後孙立,黄信一同见了,权且下寨。

却说水火二将捉得宣赞、郝思文,得胜回到城中。张太守接著,置酒作贺;一面教做造陷车,装了二人,差一员偏将,带领三百步军,连夜解上东京,申达朝廷。且说偏将带领三百人马,监押宣赞,郝思文上东京来。迤逦前行,来到一个去处,只见满山枯树,遍地芦芽,一声锣响,撞出一夥强人,当先一个,手把双斧,声喝如雷,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後面带著这个好汉,正是没面目焦挺。两个好汉引著小喽罗,拦著去路,也不打话,便抢陷车,偏将待要走,背後又撞出一个人来,脸如锅铁,双睛暴露。这个好汉正是丧门神鲍旭,向前把偏将,手起剑落,砍下马来。其余人等撇下陷车,尽皆逃命去了。李逵看时,却是宣赞、郝思文,便问了备细来由。宣赞亦问李逵:“你却怎生在此?”李逵便道:“为是哥哥不肯教我来厮杀,独自个私走下山来,先杀了韩伯龙,後撞见焦挺,引我到此。多承鲍家兄弟一见如故,便如我山上一般接待。却才商议,正欲去打凌州,却有小喽罗山头上望见夥人马监押车到来。只道是官兵捕盗,不想却是你二位。”鲍旭邀请到寨内,杀牛置酒相待。 郝思文道:“兄弟既然有心上梁山泊入夥,不若将引本部人马,就同去凌州并力攻打,此为上策。”鲍旭道:“小可与李兄如此商议;足下之言,说得最是。我山寨之中也有三二百匹好马。”带领五七百小喽罗,五筹好汉一齐来打凌州。却说逃难军士奔回来与张太守,说道:“半路里有强人,夺了陷车,杀了偏将!”单廷魏定国听得大怒,便道:“这番拿著,便在这里施刑!”只听得城外关胜引兵搦战。单廷争先出马,开城门,放下吊桥,引五百黑甲军,飞奔出城迎敌;门旗开处,大骂关胜:“辱国败将!何不就死!”关胜听了,舞刀拍马来斗。两个不到五十余合,关胜勒转马头,慌忙便走。单廷随即赶将来,约赶十余里,关胜回头喝道:“你这厮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单廷挺枪直取关胜後心。关胜使出神威,拖起刀背,只一拍,喝一声“下去!”单廷跌下马来。关胜下马,向前扶起,叫道:“将军恕罪!”单廷惶恐伏地,乞命受降。关胜道:“某在宋公明哥哥面前多曾举保你;特来相招二位将军,同举大义。”单廷答道:“不才愿效犬马之力,同共替天行道。”两个说罢,并马而行。林冲见二人并马行来,便问其故。关胜不说输赢,答道:“山僻之内,诉旧论新,招请归降。”林冲等众皆大喜。单廷回至阵前,大叫一声,五百黑甲军兵一齐过来;其余人马,奔入城中去了,连忙报知太守。

魏定国听了,大怒,次日,领起军马,出城交战。单廷与同关胜、林直临阵前。只见门旗开处,神火将军出马,见单廷顺了关胜,大骂:“忘恩背主,不才小人!”关胜微笑,拍马向前迎敌。二马相交,军器并举。两将不到十合,魏定国望本阵便走。关胜却欲要追,单廷大叫道:“将军不可去赶!”关胜连忙勒住战马。说犹未了,凌州阵内早飞出五百火兵,身穿绛衣,手执火器;前後拥出有五十辆火车,车上都装满芦苇引火之物;军士背上各拴铁葫芦一个,内藏硫磺,焰硝,五色烟药;一齐点著,飞抢出来,人近人倒,马遇马伤。关胜军兵四散奔走,退四十余里扎住。 魏定国收转军马回城,看见本州烘烘火起,烈烈烟生。原来却是黑旋风李逵同焦挺、鲍旭,带领枯树山人马,却去凌州背後打破北门,杀入城中,劫掳仓库钱粮,放起火来。魏定国见了,不敢入城,慌速回军;被关胜随後赶上追杀,首尾不能相顾。凌州已失,魏定国只得退走,奔中陵县屯驻。关胜引军马把县四下围住,便令诸将调兵攻打。魏定国闭门不出。单廷便对关胜、林等众位说道:“此人是一勇之夫,攻击得紧,他宁死,必不辱。事宽即完,急难成效。小弟愿往县中,不避刀斧,用好言招抚此人,束手来降,免动干戈。”关胜见说,大喜,随即叫单廷单人马到县。小校报知,魏定国出来相见了。单廷用好言说道:“如今朝廷不明,天下大乱,天子昏昧,奸臣弄权,我等归顺宋公明,且居水泊;久後奸臣退位,那时去邪归正,未为晚也。”魏定国听罢,沈吟半晌,说道:“若是要我归顺,须是关胜亲自来请,我便投降;他若是不来,我宁死不辱!”单廷即便上马,回来报与关胜,关胜见说,便道:“关某何足为重,却承将军谬爱?”匹马单刀,别了众人及单廷便去。林冲谏道:“兄长,人心难忖,三思而行。”关胜道:“旧时朋友,何妨?”直到县衙。魏定国接著,大喜,愿拜投降;同叙旧情,设筵管待;当日带领五百火兵,都来大寨;与林冲、杨志并众头领俱各相见已了,即便收军回梁山泊来。宋江早使戴宗接著,对李逵说道:“只为你偷走下山,教众兄弟赶了许多路!如今时迁,乐和,李云,王定六四个人先回山去了。我如今先去报知哥哥,免致悬望。”

不说戴宗先去了。且说关胜等军马回到金沙滩,水军头领棹船接济军陆续渡过,只见一个人,气急败坏跑将来。众人看时,却是金毛犬段景住。林冲便问道:“你和杨林、石勇去北地里买马,如何这等慌速跑来?”
  段景住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宋江调拨军兵,来打这个去处,重报旧雠,再雪前恨。正是:情知语是钩和线,从顺钓出是非来。毕竟段景住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